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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鲟离开,长江生机如何再现?

来源:澎湃新闻 时间:2020/1/6 10:0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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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学术期刊《整体环境科学》(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日前刊登了一篇由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以下简称“水产所”)发表的研究论文,研究人员在该论文中称,估计早在2005-2010年间,长江白鲟Psephurus gladius就已经灭绝。

此篇论文的通讯作者是水产所危起伟研究员,第一作者是张辉博士。论文称,白鲟历史上在辽河到钱塘江之间各大流入西太平洋河流中都有分布,自1950年代以来仅常见于长江流域(图1)。1970年代长江流域每年仍可收获25吨白鲟,但自1970年代晚期以来,由于过度捕捞和栖息地破碎化,白鲟的种群数量急剧下降,尤其是1981年长江干流第一座大坝——葛洲坝建成后,白鲟被分割为坝上和坝下两个种群,上游白鲟无法顺流回到大海,性成熟的白鲟也无法洄游到上游产卵场完成繁殖。

自2003年1月25日在宜宾江段最后一次捕获到白鲟后,至今十数年间今科研人员再也没有在长江流域发现过它的踪影,也没有其他人工养殖个体存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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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 A展示了白鲟在中国的历史分布;B展示了1993年捕获的身长7米的白鲟(Zhang 2019)


白鱀豚与白鲟的功能性灭绝,长江江豚与中华鲟的濒危,都与长江流域的生态退化、复杂的多重威胁密切相关。长江作为中国横贯东西的第一大河流,在中国的社会经济发展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同时,也受到了人类活动的严重侵扰,长江流域的淡水生态完整性受到了不同程度威胁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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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2 | 从上到下依次为白鱀豚(淇淇)、中华鲟、长江江豚(图片来源分别为中科院水生所、长江水产所和http://v.china.com.cn/ 2017年11月16日的视频报道《江西:鄱阳湖现江豚群跳跃戏水》)


长江淡水生态的破坏

1. 受工农业排污影响,长江水质下降。

长江干流沿线有11个省市,各大沿江城市都是重要的区域经济中心和工业重镇。城市生活污水和工业污水的排放以及沿江倾泻垃圾造成各个沿江城市下游江段的水质下降,2012年的水利部《中国水资源公报》数据显示,全国废污水排放总量785亿吨中,有近400亿吨排入长江——这几乎相当于一条黄河的水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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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3 | 长江入河排污量大面光、类型多样、情况复杂、隐蔽性强,给监管加大了难度(图源:搜狐公益 张红兵摄)


同时流域内农业非点源污染负荷的影响也不容忽视。对水质条件敏感的水生生物的生存正受到水质下降的威胁,如2010至2013年长江安庆江段共收到14例长江江豚死亡报告,除4例因高度腐烂无法解剖外,10例中6例为病死。2003年死亡的一头壮年江豚经解剖初步鉴定为胸膜炎导致肺部疾病死亡,很可能与长江水质受到污染有很大关系(詹婷婷,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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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4 | 长江安庆段再现病死江豚(摄影:江露露、黄有安)


2. 受水利工程设施调配,长江流域水文节律与自然条件相差较大。

长江水能资源丰沛,流域内已建成包括三峡在内的大型水电站多座,形成规模巨大的水库群。大坝和水库对长江水文过程、水温等的人为改变,进而对鱼类行为和水生生态系统产生显著影响。而这种对生态的负面影响也是全球性的。据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的资料,水坝是导致全球将近1/5淡水鱼灭绝、受威胁或濒危的主要原因,其中对德国和美国的淡水鱼生存威胁尤为严重,分别有3/4和2/5的淡水鱼受到大坝的负面影响(谢平,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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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5 | 葛洲坝水电站(图源不祥)


2011年至2018年,三峡水库已开展12次针对“四大家鱼”自然繁殖的生态调度试验,在保证江水温度达到产卵需求时释放2-3次人造洪峰,对宜昌至监利江段的四大家鱼早期资源量的增加起到积极作用。自2017年以来,溪洛渡——向家坝水库也开展了联合生态调度试验,促进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保护区的四大家鱼、铜鱼等产漂流性卵鱼类繁殖。未来应持续讨论和推进生态调度的常规化实施与管理,把大坝对水文过程的干扰降到最低。

3. 长江干流与支流、干流与通江湖泊的连通性受人为干扰影响,水系破碎。

与长江天然连通的诸多湖泊是长江鱼类重要的育肥场和栖息地,长江中下游通江湖泊的围垦开发不但增加了洪涝灾害风险,同时也是造成长江鱼类种群数量显著下降的重要原因之一。长江的众多支流也是鱼类重要的产卵场、索饵场和越冬场,干支流的连通不仅支持着如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的胭脂鱼、花鳗鲡等淡水洄游性鱼类完成生命周期,就连中华鲟和白鲟两种大型海洋洄游性鱼类也有记录曾在长江支流分布。因此应尽可能恢复长江中下游天然通江湖泊和干支流的连通,建立更为稳定、有弹性的水生生态系统。

4. 栖息地空间不断破碎化,栖息环境受各种类型的干扰严重。

航道、港口和岸线的开发在支撑长江航运和经济建设上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河道采砂和航道疏浚对沙洲、浅滩等重要的水生生物栖息地破坏严重。航运是长江承担的重要服务功能,长江干线的港口生产泊位有4000多个,干流沿线城市的岸线利用率持续上升,除各类港口利用外,工业占用也在2000年后得到了迅速扩张。固化河岸带破坏了自然河岸的水生植被与底栖生物,导致渔业环境退化,已有研究表明固化河岸带明显影响长江江豚的近岸分布(陈敏敏等, 2018)。

5. 多年的过度捕捞造成长江流域渔业资源枯竭。

人类活动愈发频繁,鱼类资源数量自然下降。大型湖泊和通江流域是幼鱼洄游育肥和成鱼返江的重要关卡,可同时也是酷渔滥捕重灾地。部分渔民为了获得更高的经济利益,以“迷魂阵”、电鱼设施等非法手段在长江干支流疯狂作业,将成鱼幼鱼一网打尽,近二十年的季节性禁渔效果也并不理想。如若大型通江湖泊的滥捕情况得不到有效缓解,长江江豚等淡水濒危动物的食物来源有限,长江渔业生态恢复也许会走得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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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6 | 洞庭湖的“迷魂阵”。据02年统计,洞庭湖中“迷魂阵”超过8000部,捕上来的多是当年幼鱼。甚至渔民有一套炸鱼经:“春炸湾,夏炸滩,秋冬两季炸深潭”(柳富荣,2002)。许多湖中使用的绝户网网眼连小拇指都无法穿过,捕上的渔获物体重几乎不超50g,这些经济鱼类的幼鱼只能作为饲料出售,收益价值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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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7 | 渔获物中尽是幼鱼(图源:光明日报)


从2020年起,长江干流和重要支流将逐渐迎来为期10年的常年禁捕,也许这一政策将为长江流域生命周期较短的鱼类带来繁荣的希望。

漫长的恢复

在美国阿拉巴马州的大卡伦溪河(big canoe creek),大坝建设使河流中的三点镖鲈(trispot darter)失去了栖息地和洄游通道。过去的五十年间人们以为它已经灭绝了,但在实施了河流修复措施后,自由流淌的大卡伦溪河又看到了三点镖鲈的身影,一种濒危贝类的出现频率也比过去提高了20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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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8 | 大卡伦溪河自然保护区内。在移除了一座130年前建设的大坝之后,大卡伦溪河重新恢复自由(图片引用自newsaegis.com)


我们多么期望白鲟也是这样幸运的物种,然而在种种威胁之下,长江保护举步维艰。灭绝是一个无比沉重的词,我们无法想象最后一只白鲟,在怎样的孤独中度过了一生。如果不加保护,最后一只白鲟和最后一只白鱀豚的命运,也许也是中华鲟、长江江豚的未来。据网上公开的葛洲坝下野生中华鲟产卵行为的检测结果,近8年来,只有2012和2016年监测到了野生中华鲟产卵行为。在2010年,中华鲟野生繁殖群体就被估算只剩57尾。而野生长江江豚的数量在2019年也仅剩千余头。

无可置疑的是,长江流域的开发对经济、社会的发展起到了关键作用,但发展,一定是要以生态的破坏、物种的灭绝作为代价吗?最后想引用奥尔多·利奥波德在《沙乡年鉴》序言的一段话作为回答:

“野生的东西在开始被摒弃之前,一直和风吹日落一样,被认为是极其平常而自然的。现在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是:一种平静的较高的‘生活水准’,是否以值得牺牲自然的、野外的和无拘束的东西为代价。对我们这些少数人来说,能有机会看到大雁比看电视更重要,能有机会看到一朵白头翁花就如同自由谈话的权利一样,是一种不可剥夺的权利。”